晚安,我的大学
毕业时那最后一道晚宴年复一年的灯火通明。饭桌上盛开欢声笑语,酒杯里的水位起起落落。明天便有同学离开,我们频频举杯祝福。觥筹交错之间,笑骂哭喊此起彼伏。夜半,同学骑车驮我回宿舍,空气中略有凉意,听见汽车驶过路面“沙沙”作响,仿佛返回大一初来乍到的情形,甚觉陌生,恍如隔世。在宿舍床上躺下,与几个依旧硬挺着要看欧锦赛的老哥拥抱道别。关门。熄灯。我突然大声地哭出来,抽噎着。毯子在我脸上起起伏伏。第二天,我爬起来,头还微晕,一抬眼,看见电脑显示器上自己的影子,心头一紧:我已经毕业了!
一
校园里的每一棵核桃树收集着来自远方双飞的鸟儿,每一棵核桃树下聚集着初尝爱情滋味的青涩男女。恋爱中的人是倒立的人,头部朝下,一个脑充血的惊叹号!
恋爱中的人是疯子,是神经病,唧唧歪歪复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揣测归纳总结她低眉抬眼间的深刻含义。手不听使唤了,不自觉地在作业本上画出前排优雅的背影。水杯的残渍中会看到她的脸,她接触过的事物变得柔软而意味深长。你们在雨地里在一件红雨衣里接吻,你们在自行车上在飞驰的景色前接吻,你们在冬天晚上在学校的假山里接吻。接吻的声音“嚓嚓”作响,天空中的云朵无声地相遇!恋爱中的人即便大雪纷飞,穿过北风,也像揣着一个小手炉,暖暖的。吹开一层炭上的白灰,红红烫手的,是你的心。
二
我在图书馆里发现了你们:兰波、艾吕雅、狄兰.托马斯、曼德尔斯塔姆、洛尔卡、帕斯捷尔纳克……这些名字像咒语缭绕在耳际,像一朵朵黑暗中绽放的烟火照亮了若隐若现的角落。从此我开始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奔跑。我组织诗社,在黑卡纸上画一匹白马,下面是几句海子的诗,张贴在海报栏里的橱窗。我驾船奔忙在这城市的歌台舞榭酒肆茶楼,路见了那些或粗壮或纤细或正经或无赖的所谓诗人。酒精烧在焦躁的胃里,头脑困扰一群激动的工蜂,胸中埋藏着易燃的军火。熄灯的夜晚,头脑中的意象破土而出,重新进行排列组合,丝丝缕缕绽放成花。
当我再一次在图书馆书架上看到那几本《外国现代派作品选》时,才发觉我做梦做了两年,自我折磨了两年,自闭了两年,逃到河边、树林、饭馆、厕所,一直冥想,听不清也不愿听周围的声音。一种莫名其妙愤怒自卑懊恼的激情挟持了我。我做了什么呢?从一个高兴的开始跳到另一个懊丧的结束。我说过什么呢?一直在迷迷糊糊地梦呓。清醒从我大三点燃的第一只烟开始。
三
借用狄更斯的话说——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
走在已经满眼陌生人的校园里,到处漂浮年轻的脸,多么年轻,像阳光下的河面反映的黄金。有旧楼被拆掉,也有新楼建起。工人给凉亭涂上恶俗的红色。往日里热闹的一号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渐熄渐灭,像睡眼惺忪的孩子就要沉沉地睡着了。蝉鸣还在疯狂生长……
晚安,我的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