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

想起台湾小剧场史上一出已成绝响的戏《白水》,是临界点已逝导演田启元的作品,故事就是援引白蛇传水淹金山一节大胆涵括所有爱恨情仇,台词雅俗杂陈同时节奏感强烈,又大胆启用四名男演员,舞台上四个大男生爱成一堆,分明就是为被道德伦理既定成俗打成妖孽的同性恋请命,其后演变出“水幽”,更登峰造极启用五名女演员进一步泯除性别界线,也让压迫者/被压迫者的角色在模糊中将”分什么人我异类”的心胸升华,让剧场产生了更清醒的反省意识。

第一版的白水,1993年的夏天。两条美艳妩媚的蛇仙,是两个大男生演的。白素贞娘娘还剃平头穿短裤。想想,这般的妖娇打扮,当他/她捂着肚子懊恼怀孕使法力大减时,你笑不笑? 但是,田启元不是只要笑声,他要的是,那种显而易见对性别批判的犀利。虽然画面看起来有点荒谬,但是,演员的念白身段,则可都是扎扎实实的,情意真挚令人动容,不过,也因为那显而易见的荒谬,观众的投入/疏离,氛围的可笑/可感同时并存,套他的说法,简直是把Brecht的梦想推进了一大步。而从文本中也可以看出,田启元虽然是师大美术系出身,但对于语言的运用也不惶多让,押韵的长句一波三折,让演员时而齐诵/独白/轮唱,节奏感极佳。语句上颇有古典意味,却又不时插入大白话(如什么猪肠啦,稀八烂啦等),这种敏感和创意不可多得。而听说当时的舞美,是用长桌拼成一个中空的前伸舞台,像一圈服装秀的伸展台,让演员充分可以游走/对峙/展示;而那个中空处,则在水淹金山时派上用场… 所以,在文本上,似乎只是把传统中理法对真情的压迫放大;但加入了演员的形体,就明显指涉到了尖锐(那时还真的是很尖锐)的性别议题。而若思考到所谓的人/道/妖等等界的思考,加上中空长台两端的对峙调度又让单纯的性别议题上升到一个因为党同伐异所以得争的你死我活的思考高度。(这个跟大导擅用的舞台走位倒有点异曲同工的呼应啊…)同性恋真是妖孽吗?还是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跟所谓正常人/多数的传统性取向者站在一边,所以不得翻身?所有悲剧的来源,都只是因为不够宽广吧?

    
《白水》
  
  作者:田启元
  
  剧中人物
  
  白蛇/路人丁(男)
  青蛇/路人甲(男)
  许仙/路人乙(男)
  法海/路人丙(男)
  
  全:是谁在那独坐惆怅?
   是谁在那暗自神伤?
   是谁在那寸断柔肠?
   是谁在那晃…晃…轻轻晃?
   是谁在那晃?
   是谁在那深锁眉?
   是谁在那泪为谁?
   是谁在那悲、醉、欲语还休、两眼含泪,垂~~~~
  白:喂—
   我—我—我—我…
   我夫许仙,不听我言,执意往那金山寺里与那法海禅师会上一面。
   唉!想那法海,必会道破我的身世,迫我夫许仙出家渡化,拆散我
   夫妻二人。
   喂!呀!好端端一个平淡的家庭,无端遭此风雨,何故拆散我夫妻,
   何故,迫我二人离异。
   忆往时,黎明起,同把家务理。
   我这厢洗手作羹汤,他那厢埋首案头理药方。
   朝暮长相守,难忘。
   如今,怎奈得这独自凄凉!
   喂—呀~~~~
  全:喔—
   难道,相爱,有罪?
   难道,真心相爱,是一种~~~浪费?
   难道,是这般,无怨无悔?
   难道,真有个,是是非非?
  丙:累,心碎,奇美~~~
  全:什么是门当户对?
   什么是殊途同归?
   什么是人我异类?
   为什么要万念俱灰?
  白:喂~~~我腹中的儿啊!母亲已把泪止,
   切莫声声催,切莫声声催,喂~~~
  丙:问世间何为是非?真叫人意冷心灰!
  全:莫忘江上鱼跃鸢飞,莫忘池畔芙蓉出水…..
  乙:鸳鸯戏,彩蝶飞…
  白:许仙他,一去数日不见人影,真叫人担心哪…..仿….徨,心慌。
  甲:去吧!去吧!
   金山寺里好言向法海求个人情,出家人慈悲为怀,也许法海会让
   你们夫妻团聚,也说不定。
  白:你们哪里知道,法海他视我为妖,一心要拆散我夫妻之道,他怎
   肯善罢甘休。
  乙:去吧!至少还有个机会,说不定会路转峰回。
  青:去吧!小青与你一同前往,纵使法海老妖他不放人,你我合力杀了
   那个妖僧。
  白:法海他法力高强,你我两人也恐难应付,更何况我现在身内有
   孕,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青:那?!
  全:这?!
  青:没关系,找来虾兵蟹将,一同前往,与那妖僧决一死战,杀他个
   精光,多少也是份力量。
  乙:去吧!切莫仿徨。
  全:是谁在那牵肠挂肚?
   是谁在那犹豫踟蹰?
   是谁在那举棋不住?
   是谁在那心焦情苦?
   是谁在那晃…晃…轻轻晃;晃…晃…轻轻晃—
  许:想,我许仙,幸得那法海禅师指点迷津,挽回一命;
   恨,白素贞,她不是个贤妻而是个妖怪,自作多情。
   又,小青妹,与那娘子皆是蛇精,吓得我胆战心惊!
   我、我、我金山寺,坐禅堂,诵经啊诵经。
   我、我、我金山寺,坐禅堂,保命啊,保命!
  全:南无,南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许:她对我不好吗?
   她会想害我吗?
   蛇会长手长脚吗?
   蛇会炒菜做饭吗?
  青:许仙,你怎么放心的下?
  全:阿弥陀佛…….
  青:许仙,你怎么放心的下?
  全:阿弥陀佛…….
  青:许仙,你怎么放心的下?
  全:阿弥陀佛…….
  许:啊!
   我,我,我,我不知道,
   我深爱着她,但我也害怕。
   我深爱着她,但我也害怕。
   我深爱着她,但我也害怕。
   我深爱着她但我也害怕……
  白、青 (合唱)啊……
  法:许施主,莫心焦,莫回首,勤诵经,捻三香,佛光照,把命保….
   阿弥陀佛…….
  许:她真的是条蛇吗?她是个人吧?
  法:阿弥陀佛…….(带着许仙对抗白蛇与青蛇)
  白:啊…人畜何处分哪,人畜何处分?
   心,肝,骨,血,肉,身,眼,耳,鼻,口,*门。
   痴心相待,无比真诚。
   问?闷!蠢….
   满腔悲愤。笨!
   啊!我夫,你心好狠!
  全:人畜何处分哪,人畜何处分?
   天生万物,芸芸众生。
   至性精诚,人兽仙鬼。
   何分?何分?
  白:说什么人兽妖圣,要这个皮囊作甚?
   愿若流水江奔,永恒……永恒…..
  全:愿若流水江奔,永恒……永恒…..
  法:妖怪!阿弥陀佛…….
  全:妖怪!我祖西方佛陀,命我来,拿…你这个妖怪,孽畜。
  法:人是人,畜是畜,天生万物各有所处;
   人不人,畜不畜,纲毁纪崩生灵炭涂。
   自天地之初,生物混处,残食杀戮…
   我祖西方佛陀点化众生普渡,救苦救难,祥云紫竹;
   你本蛇妖一只,理当以蛇身行世,
   何故,擅化人形,魅惑人心,自取其辱?
   大坏纲纪伦常,乱我佛陀**,其心可诛、可诛!
  白:呜….好大的一篇道理,既是慈航普渡,你还分什么人我兽畜?
   我与许仙真情挚爱,坏了你什么伟大的天纲法纪?
   我死何足惧,白骨散天地,但我珍惜;
   长相厮守,白头共叙,延香火,代代续续。
   哈!哈!哈!
   大坏纲纪,其心可诛?
   哈!哈!哈!天道伦常?
   纵,我夫妻不能比翼双飞,
   我儿何辜,我儿何辜?
   我腹中的儿啊!我腹中的儿!
   纵母亲九死,也不允人把你伤!
   纵母亲九死,也绝不让你成为一个无父的儿郎!
  青:法海,你快把许仙放!
  法:妖怪!休得胡言。
   白素贞,你爱河里欲浪滔滔,早回头,把你命保!
  白:你明知欺我弱小,呼风唤雨,你自把祸招!
  法: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我只当它雕虫小技一瞧。
  青:秃驴!莫大言咆哮!
   唤来虾兵蟹将我族同袍,风声水起我把你给*掉!
   让你当男无根,当女不成,看你怎么混!
  法:休得胡言!待我救出迷途许仙,大悲心,如来教。
白:恨,恨,恨,恨他法力高;
   悔,悔,悔,悔当初让许仙前来此寺庙;
   只,只,只,只为身怀六甲把愿香还祷;
   他,他,他,他点破了我大事不妙;
   我,我,我,我恨妖僧心狠口刁;
   这,这,这,这痴心好意枉负徒劳;
   是,是,是,是他负心把情拋;
   苦,苦,苦,苦得我两眼泪珠老。
   江中水势大作,怒海狂涛,
   淹下你这秃驴,破庙,为儿把父找!
  许:不妙,大师!
   江中水声嘈嘈,大水漫上了金山寺,禅师!这该怎幺办才好?
  法:拿着我的袈裟,口念咒语,佛光照!
  青:不好了!大水被那法海给退去了。
  法:祭宝钵!
  白:哎呀!我儿命要保!
  法:祭,钵。
  许:禅师,当真收了那妖畜了吗?
  法:她身怀有孕,宝钵祭出,即被天上的星将扥住,待她分娩临盆之
   后,我自有定夺!
  许:那怎么行!她定会活活的把我给咬死。
  法:你与她尘缘未了,你先行回去,待她临盆之后,再收她不迟。
  许:不!我宁死江心,也不愿再与那妖畜相见!
   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定不饶我!
  法:不妨!一切早有安排,何况有我在此。
  许:这?!
  法:去吧。
  许:我?!
  法:去吧。
  白:好一个负心汉,薄情郎!
   好一个避不相见,负我一片痴情相恋!
   苍天啊!苍天!
  青:你千万要为腹中的娇儿着想,你且切莫悲伤,你受尽折磨委屈,
   都只是为了什么?
   曾经是,仙洞里,逍遥自乐,无故在此生非事惹!
   那日里,为情与你相争,技穷败阵,从此不敢贪恋思慕,遂做主
   仆相称,未敢逾矩非分!
   但终究是处处里为你担忧分神,不平忿忿!
   这如今,落得这般落魄心疼,我难道不恨,我难道不恨!
   有朝一日,见那负心汉,薄悻郎!
   我一定要让他肚破肠流,咬得他稀巴烂!
  白:不!不!
   你对我忠心耿耿,这一切我来世再报恩。
   许仙他情薄义寡,又似怯懦无能,但他的确是我心爱的人。
   我爱他,至孝娘亲,我爱他,不贪不依。
   我爱他,羞涩腼腆,我爱他,良善心田。
   原只想,长相守,朝暮晨昏。
   哪知道,那法海毁我家门。
   现只愿,见许仙,把事来问。
   建家园,续香烟,肯是不肯。
  许:眼前望见那蛇两条,吓得我是心惊肉跳。
   往日里,见她是婀娜妖娇;今日里,见她却是猪肠两条。
   想她两人,必不肯与我善罢甘休。
   禅师他,曾言道,我与她缘未了,有事禅师保,禅师保。
   她对我不好吗?她会想害我吗?
   蛇会长手长脚吗?蛇会炒菜做饭吗?
   放大胆,与相见,虚情假意续情缘,直待娃儿分娩。
   不!不见不见,闭双眼装作没看见,
   加紧脚,跨大步,急忙向前。
  青: (欲取许仙命)许仙!
  许: (对白蛇)啊!救命啊!
  丁:是谁在那沧海桑田?
  甲:是谁在那凤痴鸾颠?
  丙:是谁在那牵引红线?
  乙:是谁在那情海生变?
  全:是谁在那边…..
   变,变,轻轻变?
   变,变,轻轻变?
  丙:是谁忘却了苦辣酸咸?
  丁:是谁妄想作人间神仙?
  乙:是谁在那边…..
  甲:是谁在那边风掣雷电?
   是谁在那司命差遣?
  乙:是谁在那富贵贫贱?
  丁:是谁在那快马加鞭?
  全:是谁在那边…..
   变,变,轻轻变?
   变,变,轻轻变?
  丙:是谁在那低回缱绻?
  乙:是谁在那羞涩腼腆?
  甲:是谁在那悲苦哀怜?
  丁:是谁在那祈福还愿?
  丙:是谁在那汗流双肩?
  甲:是谁在那稻香米甜?
  全:是谁在那边,念,念,轻轻念?
  丁:是谁在那写着诗篇?
  全:是谁在那边?变,变,轻轻变?
  乙:是谁在那边….
  
  ----本剧完成于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