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死》序文

《生命不死》序文


陈胜英医师嘱我为这本书做序,我心里不知如何下手。


当时我正沉迷在川端康成的一句话:“佛虽常在,却不存在现实,可叹的是,佛只在阒寂无人喧闹的破晓前,朦胧地在梦中隐现。”(川端康成:《拱桥》,郑秀美译)这句话是川端康成的朋友须山阅读“梁尘秘抄”的诗歌,随手抄在旅馆的纸上。


无人见佛,而佛从未止息。


为何佛不在现实?云何佛的现身只在破晓时分,朦胧地在梦中出现?川端康成说:“欣赏艺术品,尤其是古代艺术时,我几乎体验到与生命真切相通的讯息,甚至更感觉到,除了这个时刻(欣赏艺术)之外,自身的污辱、横逆与悲戚的生涯,也仅是浸淫在死亡之中……古老艺术品中所呈现出强烈的鲜活生命契机,使我逐渐窥知了人类过去所失去的许多东西,正如目前人类所迷失的,我似乎感觉到过去所失却的人类生命,正在我的体内悠悠地流动。”


我提川端康成的话是想说明我对“前世今生”的知识观点。


神佛未曾在人间消失,若用科学“实事求是”的立场,是看不见神佛的,神佛不是人间的实体,若硬要求其实体性,我们会去探问他是真是假,可是就像神佛一样,前世不是真假的问题,一问真假,就预设了灵魂的实体。


宗教不在现实,却常在人心,前世的人心常驻,而不是前世的现实重现。


催眠犹如禅坐,照见五蕴;艺术家亦如禅坐,照见五蕴;所谓生命流转,不在某个人重生,而是五蕴的流转,一个人的生命只是流转的五蕴在某处某时的现身,并在其他的时空消失,基因库即是五蕴自身,给每个暂时现身的肉体受想行识。


所谓“前世”,乃是人在五蕴之中的一切,既不涉及固定的某个活着的人,亦不涉及某人发生何事,而是人在五蕴之中观照,所以依旧有着悲欢血泪。


五蕴既是人的生存所赖,也是人向心里求取影像的处所,它供应人心无限事物,却不固定在事物之中,人在五蕴照见的一切,本应无所住,但是人往往硬要居住,以为情事是固定有执,反成迷妄。


也许你会问,为什么把一切归诸佛家所谓的“五蕴”?佛家只不过是许多宗教中的一种论述,它又有何权利代替其他的宗教说话?它又有何高明之处可以取代科学说话?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自己果然不够格,因为人生的奥秘,我们只是瞎子,活着的人只有相当有限的知识,但我必须说出我隐约的了解。


有关前世的思维中,我把整个问题的范畴打破,认为当人思及之时,人并不是在解决问题,换言之,前世本身不是问题,不能放在问题的范畴来讨论,一旦把“前世”当作问题,人会很自然的落到客体知识的陷阱里,人会去审查“前世”的实体性,会去找真假的问题,会去找证据,会用理性思维去破坏“前世”的存有性。


就像我在先前引用的话,神佛常在,却不在现实里,存在与现实并不是同一的范畴,存在自身是生与死的大事,不是问题,存在不是被提出疑问的,它本身即是事实,它以“活着”的事实展示自身,而现实本身却是问题,因为现实涉及它自身在世遭逢的各种可能性,人可以询问这些可能性,所以它一开始就落到“问题”的范畴里。


存在自身既然不在“问题”的范畴,它就不在论述底下;在这样的情况下,科学就不得不退出有关前世的讨论,因为它不再具有合法的地位参与生死大事。


其次,宗教是生死大事的经验,宗教之间的区别原本就没有多大的意义,所有根本宗教不在言诠,而在体验,只有被世俗化的教义才会在言诠上争高下,因此我采用“五蕴”绝非以佛教为尊,而是以我被做为佛教徒的方便语言而已。


我相信,任何根本性的宗教都有“前世”的关怀,因为在终极的关怀里,绝非关现实,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连结,就像川端康成说的:“我似乎感觉到过去所失却的人类生命,正在我的体内悠悠地流着”,“前世”在宗教现身,正是“体会到与生命真切相通的讯息”。


作为一个宗教者,“前世”的关怀涉及生命的超越,一方面我们在生命之间有所奥秘的联系,一方面我们希望在世能了断生死,因此我们需要修行,而催眠是个方便法,若不幸掉落俗世诠解的陷阱里,则只是制造更多迷障。


一九九五年二月序于台北(余德慧/现任台大心理系副教授及《张老师月刊》总编辑)




佛说八大人觉经


佛说八大人觉经


后汉沙门安世高 译


为佛弟莫道不消魂子,常于昼夜,至心诵念八大人觉:


第一觉悟: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源,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


第二觉知: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第三觉知:心无厌足,惟得多求,增长罪恶;菩萨不尔,常念知足,安贫守道,惟慧是业。


第四觉知:懈怠坠落;常行精进,破烦恼恶,摧伏四魔,出阴界狱。


第五觉悟:愚痴生死;菩萨常念,广学多闻,增长智慧,成就辩才,教化一切,悉以大乐。


第六觉知:贫苦多怨,横结恶缘;菩萨布施,等念怨亲,不念旧恶,不憎恶人。


第七觉悟:五欲过患;虽为俗人,不染世乐,常念三衣,瓦钵法器,志愿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远,慈悲一切。


第八觉知:生死炽然,苦恼无量;发大乘心,普济一切,愿代众生,受无量苦,令诸众生,毕竟大乐。


如此八事,乃是诸佛,菩萨大人,之所觉悟,精进行道,慈悲修慧,乘法身船,至涅槃岸。复还生死,度脱众生。以前八事,开导一切,令诸众生,觉生死苦,舍离五欲,修心圣道。若佛弟莫道不消魂子,诵此八事,于念念中,灭无量罪,进趣菩提,速登正觉,永断生死,常住快乐。


 



说过的话

说过的话 


韩东


让我们珍惜凉爽的夏夜

让我们学习最好的睡眠

让我们做梦——村庄在降雪

让我们像黝黑的树枝被拖出

让我们就是木柴,去了解炉膛


然后,让我们像灰尘那样

在烟囱里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祈祷


祈祷



让我的爱大于恨
让我的假小于真
让我的所欲渐化虚无
让我的付出渐近无倦

让我习惯于淡饭粗茶
不再追逐什么食美室雅
让我习惯于明月清风的围绕
而生厌于酒绿灯红的燃烧

让我宁愿涉足市井的粗野
而不从流于高贵的虚伪
让我死在卑微者的战场
而不在野蛮或怯弱里
做一个不可一世的屠夫
或是乐不思蜀的傀儡

让我习惯于白日的徒步
让我习惯于暗夜的思考
让我习惯于生命的感动
受骗千回也不养成铁石心肠
让我习惯于歌声与微笑
纵使历尽磨难也永记梦想的崇高

虽然我的所思已日益狭小
我的所愿已日渐枯萎
我已不能再剥皮为纸
折骨为笔 刺血为墨
好书写一生的承诺
化为动地惊天的誓词

唯愿临终时
当一切种种即将远离
心中有此一念 念念相随
我于生死大海 秽恶中游
曾对至上真善 有所企求




密勒日巴大师歌集

密勒日巴大师歌集




     大瑜伽行者密勒日巴尊者,一时,在宝窟大鹏洞中,浸习在光明大手
     印桝定里。有一天,他觉得有点饥饿,应该准备点食物来吃,就在洞中找
     寻了一下,不用说油盐和面粉,就是洞口的柴和灶边的水也一点不剩了。
     他自忖道:「我对世界上的琐事也未免太忽略了些。现在让我出洞去拾些
     柴回来吧!」等他捡毕柴薪回洞的时候,山间忽然刮起一阵暴烈的狂风,
     吹他破烂的衣衫四处飘掀。他想用手拉住衣衫,但手中的柴又差点被风卷
     去;他想用手紧紧的抱住柴薪,但狂风又把他那褴褛的衣衫吹得四散飞扬
     。于是他自语道:「唉!我已经在山穴中修行了这许多年了,但如今我仍
     不能完全放下这个『我执』之心,一个人如果不能割舍『我执』,那么他
     所谓的修行又有什么意义呢?风啊!你要喜欢吹走我的衣衫,就请你吹走
     吧!你要喜爱我的木柴,就请你卷走它吧!」说毕,他就放下一切不管,
     静坐在地;但是因为长期的苦行和营养不足,一阵冷风吹来,人支持不住
     ,密勒日巴竟昏倒在地。过了一会儿,他醒转过来,其时狂风已过。他抬
     头看见破衫的一缕残絮被适才的狂风吹到一枝树干上,在轻风中摇曳摆荡
     著。见此情景,密乐日巴心中突然对世间的一切生起了极大的哀伤和厌弃
     。就在附近的一个岩石上盘膝静坐下来。其时,远远的东方着吾山谷里忽
     然生起了一片白色云雾。密勒日巴一边看着云雾,一边想到:「在那片云
     雾的下面,就是着吾山谷,我师傅马尔巴的庙子也就在那山谷里啊!现在
     师傅和师母应该正在庙中吧!他们一定正在和金钢兄弟们桞宣讲密法,传
     授灌顶桟和口诀吧!如果现在都在庙中,我能赶去见到他们是多么快乐啊
     !」想到这里,心中勾起了无限的哀思,一阵难以忍受的念师之情,突然
     涌住心头,他不禁滴下簌簌的泪珠,凝望着那片白云,密勒日巴和泪高声
     唱了一首「念师曲」:

   「思念上师恩泽故,我心渴仰得暂舒,如父恩师马尔巴尊,
     祈听穷子鼓哀歌:
     东方宝谷红崖处,白云缭绕正悠悠,伟山奔势如巨象,前有雄师傲踞锋,
     峰顶着吾佛寺中,阿母利格桪石座上,吾师马尔巴安在否?
     如今吾师若在座,快睹慈颜一何乐!
     我信虽微愿参礼,我诚虽渺愿望谒,越思越念马尔巴父,
     越修越想吾师尊!
     恩逾生母达媚玛,而今安住彼寺否?如今师母若安在,快睹慈颜一何乐!
     路途虽遥我愿访,山道崎岖我愿谒,越思越想马尔巴父,
     越修越想我师尊!
     深邃密续喜金刚桬,而今传授讲解否?而今讲解一何乐!
     我虽愚蒙愿往闻,我虽劣慧愿诵习,越思越念马尔巴父,
     越修越想上师尊!
     口授传承四灌顶桭,而今传授讲解否?而今讲授一何乐!
     我虽穷苦乏供养,亦愿往求得闻法,我虽劣根乏功德,亦愿往趋求诀要,
     越思越念马尔巴父,越修越想我师尊!
     甚深那诺六密法桮,而今讲授导引否?而今讲授一何乐!
     坚毅难阙我乐求,精勤不足愿力修,越思越念马尔巴父,
     越修越想上师尊!
     卫藏金刚弟兄众,而今聚会寺中否?而今聚会我心乐!
     觉受虽劣愿请益,证解虽薄愿切磋,越思越念马尔巴父,
     越修越想上师尊!
     至诚信心不断故,昼夜何尝与师离!
     净信相感虽如是,我今不堪念师情!
     渴慕锥心气欲绝,悲泪滂沱讴此歌,祈请慈父马尔巴尊,
     恩被令我得苏息!




颂偈

颂偈

是日已过 命亦随灭

如少水鱼 斯有何乐

大众 当勤精进

如救头燃 但念无常 慎勿放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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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髮 [转]

落髮

  
  一
  
  專放冷門片的灣仔影藝戲院結業,我沒有趕去為它送行,因為不忍。我好久沒去過那裏了,其實我離開泡戲院的日子已經很久很久。十年以前,當我還老是留連影藝的時候,其中一個看戲的伴侶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最近,他要剃度了。
  我這個朋友,是我見過最溫柔靜謐的一個男人,高高瘦瘦,永遠掛著令人喜悅的笑容。和他在一起,我們可以良久無語,依然自在。最近幾年沒見,但只要想起他,我仍然會由心裏無聲地微笑出來。我知道,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記得他說,他在這家戲院認識了一個女孩,就這麼交往起來。當時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內向如他,竟也可以如此大膽,敢去主動問一個陌生人取電話。可是回頭一想,沒錯,他就是這樣的人,果敢專志。
  後來那名女子去了一趟遠遊,沒有回來。同行的旅伴才剛在電話裏哭著說了第一句話:「她死了」。他就掛斷電話,然後鎮夜思索她到底是怎麼死的。第二天早上,他看見一地頭髮,才發現自己竟已禿頂。
  我原以為這只是小說裏才有的情節,沒想到竟然發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大家聽了,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只能用笑話解圍,說他是情聖。
  我曾以為他不會再愛上其他女人,那頭上的創傷別說他自己,恐怕任何一個女孩也不能忘記無法釋懷。可是多年之後,他還是戀愛了。我感到欣慰,又不免擔心,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早已走上了一條沒有多少人選擇的道路,身邊更有誰還可以同行呢?終於再一次的傷心,終於在數年之後的今天成就了他本該成就的。幾個月後,我將旁觀他落髮出家。
  
  二
  
  他終於剪短了頭髮,我曾告訴他,喜歡他短髮的模樣,並不比長髮差。可是當時他不能剪,「嘿!我會少掉很多機會」。莫非現下時機已過?還是他心意已決?
  頭髮總被認為是心的延伸;一縷情人青絲,恰比紅豆,常是相思寄意的信物。今天的和尚,昔日的修士,也要剃髮明志,彷彿髮在則俗情不卻。
  入冬以前,他恰巧換上短髮的新裝,大概是經歷了一番抉擇吧。二十年來,兜兜轉轉,我又回到了這道關口之前,也要面臨自己的抉擇,冥冥中總是擺不開它。
  當年曾目睹三位學長晉鐸的儀式,始終難忘。在主教座前,三人先是跪地,進而全身俯地,雙臂張開,成一十字架的形狀。我知道這是完全服從的意思;當然不是服從主教,而是服從世上那唯一擁有權柄者。這個儀式也是宣示自己徹底棄絕的過程。棄絕,我做得到嗎?
  少年時代看過一部聖方濟傳,電影拍得並不怎麼樣,但他的故事無論怎麼處理都是震撼的。聖方濟棄絕了,棄絕萬貫家財,棄絕錦衣華服,棄絕任何世間功業的想望,棄絕叫人心迷魂醉的愛情;他在高貴的主教面前脫下身上最後一塊布,而眾人震驚,無言以對。這個人,因為這個人以赤裸將謙遜推到了極致。此後他一身粗麻,赤足漫步於鄉野之間。「主啊,我不求被人原諒,但求原諒他人;我不求被人同情,但求同情他人;我不求被人理解,只求理解他人;我不求為人所愛,只求能愛所有的人」,他如是祈禱。後來,他竟能通獸語,知道鳥兒在他肩上的鳴叫。
  禮成,三人起身,兩旁上百位神父逐一趨前和他們擁抱,其中有的甚至忍不住熱淚滿面。「你剛做的,我也做過,如今我們是兄弟了。我們同是棄絕一切之人,隨時等候呼召派遣到地上任何一個角落,永不回頭」。
  長亭外,古道邊,我送別我的朋友。你走的是一條棄絕一切,永不回頭的路。而我,還在路口猶豫,思索那一縷斷髮的意義。
  
  三
  
  
  以前讀夏丏尊(弘一法師之出家),很是感動,心想若能見一摯友出家,那真是比參加婚宴還要欣喜。後來看過古蒼梧寫香港一代才子陳輝陽五台山上剃度的經過,又感慨其中的悲欣交集,朋友終了大願是欣,吾等凡夫再也見不著他在俗世功業上的造詣則難免有憾,此後兩人間的情緣變化就更是不知從何說起了。
   到底凡俗,夏丏尊當年曾以為出家是不幸的事情,至少要吃苦頭,所以一直為李叔同的離去難過。何況弘一法師曾當眾人說:「我的出家,大半由於這位夏居士的助緣。此恩永不能忘!」他就更覺得自己「罪責」重大。
   看來能出家的人,真得有果斷單純的意志才行。夏丏尊與李叔同是老同事,在杭州浙江兩級師範學校一起教書,李教藝術,夏則是舍監兼修身指導。有一回,宿舍裏失了財物,大家懷疑是某個學生幹的,卻苦於沒有證據,於是夏丏尊來找李叔同想辦法。怎料李叔同竟然說:「你肯自殺嗎?你若出一張布告,說作賊者速來自首,如三日內無自首者,足見舍監誠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這樣,一定可以感動人,一定會有人來自首。——這話須說得誠實,三日後如沒有人自首,真非自殺不可。否則便無効力」。
  夏丏尊回憶當時李叔同說這話全然「是真心的流露,並無虛偽之意,我自愧不能照行,向他笑謝,他當然也不責備我」。
  弘一法師乃一代律學宗師,面相有若深山古木,然其性格又是何等地溫文自在,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在他看來幾乎沒一件是不好的。觀其墨寶,不卑不亢,和藹可親,淡而有味。究其實,原來卻是一頭獅子。
  想來吾友亦是如此,多年苦修,最後有緣走到今天這一步,與我的差別大概就是這顆獅子心。
  
  
  By 梁文道

I am a rock

I am a rock

Paul Simon

A winters day
In a deep and dark december;
I am alone,
Gazing from my window to the streets below
On a freshly fallen silent shroud of snow.
I am a rock,
I am an island.
Ive built walls,
A fortress deep and mighty,
That none may penetrate.
I have no need of friendship; friendship causes pain.
Its laughter and its loving I disdain.
I am a rock,
I am an island.

Dont talk of love,
But Ive heard the words before;
Its sleeping in my memory.
I wont disturb the slumber of feelings that have died.
If I never loved I never would have cried.
I am a rock,
I am an island.

I have my books
And my poetry to protect me;
I am shielded in my armor,
Hiding in my room, safe within my womb.
I touch no one and no one touches me.
I am a rock,
I am an island.

And a rock feels no pain;
And an island never cries.

[img]http://musics.blogchina.com/inc/paulsimon.JPG[/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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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小说申辩

为小说申辩

李敬泽

必须为小说申辩,正如我们不得不为诗申辩。问题不在这个时代的小说或诗写得好不好,问题在于,在我们的生活中有一种力量正在大行其道,依据这种力量对世界的规划,一切深奥的、复杂的、微妙的、看上去“无用”的没有现实紧迫性的事物,一切令人沉静、柔软和丰富的事物都是可耻的,都必须予以嘲笑和剿灭。在这个世纪之初,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最热衷的事情之一就是,宣布他们的文学死了,小说死了,诗死了,他们是在欣快地宣布,文学包括小说和诗的基本价值正在毁坏和将被遗忘。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文学、特别是小说就在不断退却,小说家和批评家们,小说的编辑者,他们知道小说正在遭遇危机,他们以为他们想出了解决办法,该办法就是要全面地取悦于人,为此他们强调两点,第一好看,小说一定要好看,要讲故事;第二,为了好看,小说要写实,不仅在艺术手法上写实,更要在世界观上“写实”——小说所提供的世界图景、它对世界的看法要和我们想象中的多数人一致起来,必须合于他们的经验尺度,让大家觉得世界正如所料。

  十几年过去了,小说没有得救,小说正在沉沦。为什么?在我们如此讨好你们——在座的朋友们,你们是我们的客户,是我们上帝——之后,你们为什么还是不喜欢?

  很多人开出了灵丹妙药,他们告诉我们:还不够,这说明小说还不够好看,小说还不够“现实”——在媒体上、在各种场合我经常看到和听到这种高论,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觉得像是落到了一个发疯的大夫手里,他认为治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药,他的药是不可能不灵的。

  我丝毫不怀疑小说有一个取悦大众的问题,我绝对无意吁请小说回到已被全中国人民深恶痛绝的象牙之塔,我相信,即使谁想这么干,以中国之大,也已经放不下任何一座象牙塔了。我更不想否认小说与这个时代的经验有着血肉联系,小说必须正视它和表现它。但是,我认为,小说的颓败主要不是由于它还不够好看和不够“现实”——让我们有点现实感吧,我们得承认,小说无法和“超女”竞争,无法和《新闻联播》竞争。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如果明天小说在这世界上消失,小说家们都改行去做公务员或开杂货店,那么我们会损失什么?我们不会失去故事,我们仍将浸泡在无穷无尽的故事之中,我们也不会失去“现实”,大众传媒已经海量地满足我们对“现实”的消费。

  那么,我们将失去什么?这个问题关乎小说在这个时代的基本价值;或者我们可以换个说法,对此时这忙忙碌碌的庞大人群中的某些人来说,他们需要理由:为什么读小说?

  现在,我就试着给出理由。

  第一个理由,读小说,因为人是会死的。

  刚才有一位朋友说他平日喜读《圣经》。我很尊敬他,在我们中间,一个人耐心地读《圣经》,他在自己的生活中维持着一个精神向度,他意识到生活和生命有终极意义问题。而这种意识,在我们绝大多数人心中已经失去,或者未曾有过。大家刚才都谈了自己喜欢的书,概括起来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励志,告诉你必须努力,必须打起精神奋斗,否则你以后后悔都来不及;第二种则是告诉你有了志向该怎么办,如何忙活以便走向成功。都很好,都能让我们心慌,坐不住,闻鸡起舞;这两种书都是关于“现在”的,它们告诉你现在最重要,抓不住现在你就失去了一切。这无疑是真理,而且是人与动物共享的真理,一个狗或猫或一只螃蟹,它的生命也只有“现在”,它对生命的全部感知就是“现在”,而人与狗或猫或螃蟹的一个小小的、但决定性的区别是,人知道自己会死,知道一切都将烟消云散,意识到这一点他对生活和生命的看法就会复杂起来,他就不得不思考人生意义之类的问题。

  这和读小说有什么关系呢?有关系。小说就是一种面向死亡的讲述。任何一部小说——我现在谈论的仅仅是我认为好的小说——无论它写的是什么,不管主人公在最后一页里是否活着,它都受制于一个基本视野:它是在整个人生的尺度上看人、看事,也许小说呈现的是一个瞬间、一个片断,但是,作者内在的目光必是看到了瞬间化为永恒或者片断终成虚妄,这就如同一趟列车,车上很热闹,但有一个人知道这趟车的终点在哪儿,那就是死亡——小说在死亡的终极视野中考验和追究生命。

  这听上去似乎悲观,会让一些老实得像火腿一样的好心人受不了,但这绝非虚无。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的文明、文化、生活方式、经济方式和思想方式的一个根本特点就是,我们努力忘掉自己的死,好像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传统乡村,一个人正当壮年就置办一口棺材放在家里,一个人的死是一个公众事件,需要举行盛大仪式,死亡充分地进入日常经验和公共意识。但在我们这个现代社会,死几乎是一桩隐私,同时,死又在电视上、报纸上被不厌其烦地展示,它被展示为战争、灾难和事故的后果,那是人类生活中的偶然,是不该发生的事,特别倒霉的人才会死,死亡不再作为生命中的必然进入我们的意识。

  人不知死才会成为虚无主义者,才会否定生命的根本意义。这个时代到处都是亢奋的虚无主义者,我们沉溺于一地鸡毛的重大意义,升官发财包二有暗香盈袖奶有意义,瘦了三公斤有意义,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也有意义,全部生活、你周围的一切都告诉你这个,我们日日夜夜为此奔忙。

  我们拒绝思考这忙碌本身,回避列车的终点问题,对我们来说,唯一有意义的就是现在,我们倒真是贴着地面行走,但别忘了,所有哺乳类动物中只有人梦想着飞,飞是对生命的最大肯定,把人固定在地面上,只看见眼前三尺,那是对生命的贬损,是最彻底的虚无。

而小说,它是反抗虚无的堡垒——而且,我相信,就我们的文化的具体状况而言,它可能是最后的、最英勇的堡垒。孔子说,未知生,安知死,小说是知死所以知生,小说相信个人的生命是一个有意义的整体,它反对将人简化为零散的碎片,小说看到“有”,看到我们的欲望、看到围困着我们的物质,小说也看到“无”,看到欲望的尽头和物质的尽头的横亘着的死亡,看到人的精神力量,在“有”和“无”之间,我们的生活成为探索“存在”的英勇斗争。

至少自小说有了明确的作者,成为完全的个人创作之后,这个“有”与“无”的问题就是它的根本动力,兰陵笑笑生一开始就知道,西门庆将死于他的欲望,曹雪芹看到了“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他同时穿越这一切,看到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即使在民间叙事传统中,这也是一个基本调子,《三国演义》开卷就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就是于人世的大热闹之中看出了千秋万岁的大静。

  小说为这个世界、为我们的生活所见证和维护的东西就在于此。小说之所以反抗虚无,就是因为它在死亡在场的情况下检视和求证人生的意义,它告诉我们,人如何选择、行动、死亡而依然自有其意思,人如何向死而生。

——我知道,我可能把小说这件事说得太重了,小说不是宗教,它不能解答终极意义问题,这也并非它的职志,但是,考虑到中国的文化状况,考虑到我们面对着人心和世道的大变并无多少可用的精神资源,考虑到小说自现代以来建构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重要作用,我认为,小说的问题不在于它是否将要衰亡,它面临的考验是,如何回到它的精神原点上去,勇敢地面对和处理我们的精神困境,勘破重重幻觉,让我们穿过那些名牌、成功、减肥和口舌之辩的喧闹,直接触摸我们的存在。

  与此相联系,就有了读小说的第二个理由:小说保存着对世界、对生活的个别的、殊异的感觉和看法。

  这是小说的现代功能,古代的小说不是这样,或者说,小说的原初形态比如故事、说书不是这样。在故事和说书中,讲述的是对世界和人生的普遍看法,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大家都这么认为,没有什么不同意见,好,现在我给你讲个故事,证明这个道理是对的。

  但是,当小说演变成个人创作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为什么《红楼梦》了不起?就因为曹雪芹说,不对,世界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现在我说说我看到的,人生也不是只有你们认定的那一种,现在我来探索另一种可能。曹雪芹的这种个别看法至今也还挑战着中国人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好孩子应该读书上进作官,贾宝玉说,那有什么意思?人生的意义就是和几个冰清玉洁的姐姐妹妹相守着,赏花吟诗喝酒。

  ——这很没出息啊。现在差不多识字的中国人都是红学家,但我不知道中国人从《红楼梦》里除了学到一点姑嫂勃蹊、宫闱谣言之外还学到了什么,他家里要是出个贾宝玉他会愁死,参加高半夜凉初透考,一路考上去,作官发财,然后死掉,有意思吗?大家都说有意思,我对此也不想提出异议,但是,如果没有曹雪芹之类的人独持异议,中国人的精神和文化恐怕早就僵硬而死。

  几乎所有的小说衰亡论者都立足于一个事实,那就是小说在现代中国曾经占据着那么重要的地位,现在这个地位已经失去。但他们忘了,小说在现代史背景下承担的基本使命是,告诉我们对世界的一般的、正确的或者说已经或即将被广泛认可的认识和想象。而在这个时代,小说已经失去这个功能,年轻人对世界的基本认识和想象肯定不是从小说得来的,正因为这样,小说才得以发展它的特殊价值——小说不是“大”说,它真正回到“小”说,它所提供的不是对世界的一般正解,而是个别的理解和看法。这就好比我们去王府井,大家都知道大路怎么走,但小说家一定要找自己的路——他像一个探险家,他对认识人类事物的新的可能性有不竭的好奇之心,他要设法绘制新的地图,在这张图上,我们熟悉的变得陌生,我们认为一清二楚的事物摸棱两可,我们遭到挑战和冒犯,但我们也因此看到世界和自我的新景象。

  ——在这个意义上,小说是一种感受方式,也是一种生活理想,凡拒绝承认生命和生活只有一条路、一种表达的人,凡不愿让精神僵硬的人们,他们就是小说天然的读者。

  但现在的小说是否做到了“小”说,这是另外一个问题。我认为,现在的小说家相当一部分失去了这种勇气和想象力,相当一部分小说家对世界的感受方式和基本看法大概都跟《红楼梦》里的贾政一样,于是我们看到的就是贾政写的小说,给贾政们看。贾政们脾气很大,对生命中任何一种陌生的、被打开的可能性都会很生气。

  所以,就有了读小说的第三个理由:理解他人的真理。昆德拉自卖自夸,对小说有一句非常高的评价,他说,小说是欧洲公民社会的基石。就是说真正的公民道德要从理解他人的真理开始,没有这个,就没有公民、没有民瑞脑消金兽主、没有什么公共空间。

  前几天看到一篇文章,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谈的是那些民间科学家们,水变油,炸喜玛拉雅山之类,这文章说到最后,总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安知人家没理?所以要宽容。我认为这不是宽容,这叫价值休克,人类事务的不同领域有不同的价值取向,科学就是有一个求真问题,讨论的时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最终我们还是得问:到底谁有理?

  现在的问题是,在必须寻求正解的地方,我们都是好脾气,在不必寻求正解,应该宽容的地方,我们都是偏执狂,网上有那么多道德狂热、明辨是非之辈,但同时,伪科学也大行其道。

  小说所处理的对象是人类对自身生活和生命的认识、想象和选择,小说家在开始工作时所依据的基本前提,就是理解和尊重他人的真理,鉴赏人性的丰富和有趣。今天来了很多从事心理咨询的朋友,以我的理解,心理咨询的前提与小说不一样,对咨询师来说,有些东西是对的,你搞拧了不对了所以你出问题了,那么现在你来咨询,我给你理顺、解开。小说家的关切不在于此,而在于追寻和展现你的真理,小说承认人的无限可能性,人的选择、行动和精神取向如此繁杂,如此差异多姿,小说家的根本热情就是探索你何以如此,求证你的那一套如何形成如何发展如何经受考验如何成立或破产;我们说小说要真实,要有说服力,其实就是小说家进入和领会他人的真理的能力问题。

  正因如此,伟大的小说家对人一视同仁,他公正地对待人、对待生活。现在很多评论家把“悲悯”啊什么的挂在嘴边上,这肯定没错,但如果“悲悯”变成了一种权力话语,变成对不同人群的区别对待,那就是对小说精神的曲解。一个真正的小说家不会因为你年薪百万他是个民工就鄙视你同情他,或者反过来,谄媚你鄙视他,不是的,他只是公正,他不是势利眼,他不会看不起民工,也不会看不起你,在他眼里,你们都是如此特殊和如此具体的人,他在“存在”的尺度上同样对你们满怀好奇之心、满怀“悲悯”。

  当然,我承认,小说有一个价值判断问题,但小说家的价值判断不能先于他对人、对生活的忠直。现在很多批评家直接把文学问题变成了道德问题,他们认为,在人类生活的无限可能之中应该有一套普遍真理,这套真理必被遵从,必须体现——主要是在小说中和人们的口头上。我理解他们的关切,我一开始即已申明,小说在这个时代的基本价值之一就是必须面对终极意义的焦虑。但小说处理终极意义的方式恐怕并非如道德批评家们所想,小说中的人独自面对上帝,不需要中介,不需要教会,也不需要自以为掌握着道德的道德家——新教的兴起与现代意义上的小说的兴起差不多是同一时段,这并非偶然,小说承认他人的真理,就是首先承认每个人有独自面对上帝的权利,就是承认,在“有”与“无”之间,生与死之间,人有无限的想象和认识和选择的可能,在我看来,承认这种可能才是“大德”,才是对上帝的敬畏。

  公正、忠直地对待人,理解他人的真理,这是我们文化中近于枯竭的品质。现在我们号称是一个网络时代,中国人天天在热火朝天地交流,但是,以我有限的网络经验,我们谁也不想公正地对待别人,谁也不想理解他人的真理,我们想的就是我手里拿着“真理”,借此向他人行使暴力——哪怕是语言的和虚拟的暴力。

  也正因为如此,小说不会衰亡,小说必会坚持下去,保卫世界的丰富性和人的丰富性。

  ——如果小说衰亡,我们可能还会失去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记忆,比如沉默,等等。但是时间到了,而且我认为我已经充分阐述了小说必将存在、必将流传的理由。

  现在,我们的很多评论家、很多小说家都像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庸人一样看待文学的命运,天天对我们念顺口溜:现在的人很忙,生活节奏很快,所以他们不爱看小说了,所以小说必将衰亡。

  好吧,我现在说出我的看法,在某种世界观里,小说确实并非必不可少,这与人们是否比一百年前更忙无关,我们完全可以假设一个新世界,这个美丽新世界里没有小说,没有诗歌,没有我们现在很多大胆的预半夜凉初透言家们宣称要消亡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哲学也可以没有,历史可以只剩下电视剧和《百家讲坛》——很好,我相信,如果这套假设全面实现,丝毫不影响很多中国人的生活,不会影响GDP的增长。

  但是,前些天当诗歌问题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对记者说:问题的核心是,公众面临着选择,我们如何看待我们的语言?我们是否认为我们只需要做报告的语言、讨价还价的语言、骂大街的语言,而决心抛弃诗的语言?如果我们认为诗的语言在这个时代纯属多余,我们可以把诗这个字从字典中抠掉,这不难,但如果相反,那么我们与其以如此高涨的热情去发现坏诗,不如好好想一想,诗的基本价值何在?它在这个时代如何坚守和传承。

  ——当然,记者没有把我的话发出去。但这种选择并非什么新鲜事,它一直是任何文明和文化必须面对的基本选择,两千年多前的孔子在当时的人看来完全是个不合时宜的怪物,他顽固地代表一切在新世界里应该消亡的东西,但是,文明和文化的生命就系于这种选择中的勇气和信念。

  问题是,小说家们自己是否还对小说怀有信念,他们是不是自己已经不相信小说了?坦率地说,我认为现在还相信小说,对小说的基本价值仍然抱有信念的小说家为数不多。小说的危机其实小说的基本价值的危机,小说正在并将继续承受怀疑、责难,并且会反复地被宣布死亡——小说死亡的预半夜凉初透言在十九世纪就已经被人以时代的名义大声说出,但是,我相信,这种怀疑和责难会不断地推动小说重新回到它的基本价值上去,让它重获生机。

《近乎佛教徒》自序[转]

《近乎佛教徒》自序

有一回,在横越大西洋的飞机上,我坐在中间排的中央,邻座那位具有同情心的先生想要表示友好。看到我剃的头和穿的藏红袍子,他猜测我是个佛教徒。当机上开始供应餐点时,这位仁兄主动地提出帮我要素食。他想象我是个佛教徒,应该不吃荤。这是我们闲聊的开头。这趟飞行相当长,为了免于无聊,于是我们讨论了佛教。

多年以来,我渐渐了解人们常常将佛教或佛教徒与祥和、禅定和非暴力联在一起。事实上,很多人似乎认为黄色或红色袍子加上平和的笑容,就是佛教徒的全部。身为一个狂热佛教徒的我,应该对这种名声感到自豪,特别是非暴力这一项。因为在今天这个战争与暴力,尤其是宗教暴力的年代,这是非常稀有的。在人类的历史上,宗教似乎是残暴的根源。甚至在今天,宗教极端分子的暴力充斥着新闻。然而我应该可以很有信心地说,到目前为止,我们佛教徒没有令自己汗颜,暴力从未在佛教的传扬中扮演过任何角色。然而,身为一个受训练成的佛教徒,对于佛教只是被联想成素食主义、非暴力、祥和、禅坐等,还是感到有点不满足。悉达多太子,舍弃了宫廷生活所有的舒适与豪华,出发去寻求证悟时,所追求的一定不只是消极性和灌木丛而已。

佛教虽然在要义上很简单,却不容易很单纯地解说。它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复杂、广大、而且深远。虽然它既非宗教也非神学的,却又很难让它听起来不理论化或不宗教化。而佛教传播到世界各地,受到种种文化习俗的影响,更让它变得复杂而难以破解。诸如香、铃、彩色帽冠等宗教性的饰物固然可以引起人们的兴趣,但同时也可能成为障碍。

有时候,由于悉达多的教法没有如我所愿地风行而引发的挫折感,或有时候出于自己的野心,我会想象一些改革佛教的主意,想把它变得更单纯、更直接了当、更清教徒式。以歪理歧见来想象(如同我有时会做的),将佛教简化成定性、定量的修行,诸如每日禅坐三回,坚持穿着某种服装,坚信某种意识形态信念,譬如“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转信佛教”。如果我们能许诺这种修行会带来立即、实际的结果,我想世界上就会有更多的佛教徒。然而,当我从这种幻想醒过来(鲜少发生在我身上),清醒的心会警告我,一个充满了自称佛教徒的世界,不见得会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许多人误以为佛陀是佛教的“神”,甚至在一般认为的佛教国家,如韩国、日本、不丹等,对佛陀和佛教都有这种神化的看法。难怪局外人会认为佛教徒就是追随这位外在的、称为佛陀的人。然而佛陀本人曾说,我们不应该崇拜个人,而应崇拜此人所教导的智慧。类似的,有许多人也同样的先入为主,认为转世、业报是佛教最重要的信念。另外还有许多这类粗略的误解。举例而言,藏传佛教有时被称为“喇嘛教”,而禅宗在某些状况下甚至被认为不是佛教。有些略懂一点,却还是被误导的人,会用诸如“空性”或“涅磐”等字眼,却不了解其真义。

如同我机舱座伴一般,当话匣子打开,非佛教徒也许会不经意地问道:”如何才是佛教徒?”,这是一个最不容易回答的一个问题。如果问者真正有兴趣,那么完整的回答就不能在晚餐的闲聊中完成,而太过概括性的答案又会导致误解。假设你要给他们正确的回答,那么答案就会直指佛教二千五百年传统的基础:

如果一个人接受下列四项真理,他就是佛教徒:

一切和合事物皆无常(诸行无常)

一切情绪皆苦(诸漏皆苦)

一切事物皆无自性(诸法无我)

涅磐超越概念(涅磐寂静)

这四句佛陀宣说的话,称为“四法印”。“印”在此处意指确定真实性之印记。虽然一般认为这四法印包含了佛教的一切,但在绝大多数的状况下,这种回答通常会冲淡了兴头,无法引起更多的趣味。话题也就转变,而结束了这个题目。

四法印的意旨,原本就是要让人直接了解,而非隐喻性或神秘性的。它不应该像餐后幸运饼干里的字条一样,看看就算了。然而法印也不是教令或圣诫。稍作思惟,也许大家就能看出来,其中没有任何道德性或仪式性的内容,也没有提到善或恶的行为。它们是根据智慧而来的世俗(非宗教)真理,而佛教徒最关注的就是智慧。道德和伦理是次要的,偶尔抽一两口烟或一点点风流,不表示你就不能成为佛教徒。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被允许去做邪有暗香盈袖恶或不道德的事。

广泛地说,智慧来自佛教徒所谓具有“正见”的心。但一个人甚至不需要自认为是佛教徒,就能具有正见。究竟而言,是这个”见”决定了我们的动机和行为。也就是见,在佛教的道路上指引我们。如果我们能在四法印之上再发展善行,会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佛教徒。但什么令你不是佛教徒呢?

如果你认为,并非一切和合或造作的事物都是无常,你认为有某些基本的元素或概念是恒常的,那么你就不是佛教徒。

如果你不能接受一切情绪都是痛苦的,如果你相信实在有某些情绪是纯然愉悦的,那么你就不是佛教徒。

如果你不能接受一切现象都是如幻而性空的,如果你相信有某些事物确实本具自性而存在,那么你就不是佛教徒。

如果你认为证悟存在于时间、空间及能力的场域之内,那么你就不是佛教徒。

那么,什么令你是佛教徒呢?你也许不是生长在一个佛教的国度,或出生在一个佛教家庭,你也许不穿僧袍或剃光头,你也许吃肉而且崇拜饶舌歌手Eminem或性感名模Paris Hilton,这不表示你不能是佛教徒。要成为一位佛教徒,你必须接受一切和合现象都是无常,一切情绪都是痛苦,一切事物无自性,以及证悟是超越概念的。

当然你不需要随时随地、不停地专注于这四项真理。但它们应该常存于你的心中。就好像你不需要随处都忆起自己的姓名,但当有人问起来,你马上就记得,完全不会犹疑。任何接受这四法印的人,即使没有接受过佛陀的教法,甚至从未听闻释迦牟尼佛的名字,也可以与佛同道。

然而,当我试图将所有这些为飞机上邻座的人解释时,我开始听到轻微的鼾声,原来他已沉沉入睡。显然我们的谈话没有能够为他解闷。

我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要说服大家都去追随释迦牟尼佛,成为佛教徒,修习佛法;我有意地不谈禅坐的技巧、修行或咒语。我主要的目的是要指出佛教与其它见地不同的独特部分。这位印度王子,到底说了什么,能赢得世人如此的尊敬与景仰,甚至包括如爱因斯坦等现代怀疑论科学家们都如此?他到底说了什么,能感动成千上万的朝圣者,从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一路跪拜到菩提迦耶(Bodhgaya)?佛教与世界上其它的宗教有什么不同?我相信四法印提供了答案的精髓,而我在此试图将这些艰深的概念,以我所知最简单的语言来说明。

悉达多的重点是要直探问题的根源。佛教是不受文化所限制的。它的利益不局限于某个特定的社会,它与政府或政治完全无关。悉达多对学术论述和科学论证没有兴趣,地球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他也不关心。他关切的是另外一种实际性,他想直探痛苦之源。我希望可以让大家了解,他的教法不是让你读完后放回书架上的哲学巨著,而是每一个人都能修持的既可行、又合理的见地。为了这个目的,我尝试用各类人的各种角度,包括从坠入情网,乃至文明诞生的例子来说明。虽然这些例子和悉达多所用的不同,但它所传达的讯息是相同的,因为悉达多所说的一切,至今仍然颠扑不破。

然而悉达多也说过,不要不经分析就相信他的话语。因此,像我如此平凡的人,更需要被仔细地审视。我邀请大家分析、思量你即将读到的内容。